中国·拉斯维加斯

【金水文学】赵晓罡 ‖ 过 年 (小说)
发布日期:2026-02-20 03:12:19 浏览次数:次

  他摇下半截车窗,胳膊搭在外头,中指上那枚花一百六买的“金戒指”硌在车门上,有点硌得慌。他没动。音响里放着不知道谁的歌,声音拧到足够让路过的每一个乡亲都听见。

  “哎!”贵生应了一声,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中华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烟是软的,这包是真的,专门用来发。怀里那包平时抽的七块钱的红塔山,此刻正躺在手套箱最里头,压在一本假行车本下面。

  贵生的手机响了,是租车行发来的短信:您的租期还剩3天,请按时归还。他瞄了一眼,删了。

  一屋子人,坐了两桌。贵生挨着大哥坐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中华烟的烟蒂。他刚才进屋时,把那条中华烟往桌上一撂,说“发小给的,大家抽”。那条烟是高仿,一百二一条,贵生比过,包装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“就那样吧,”贵生夹了筷子菜,“跟几个朋友合伙弄点小项目,今年行情不好,也就百八十万吧。”

  贵生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想起自己在北京住的那间十平米的隔断,想起上个月还因为两百块钱的水电费和室友吵了一架,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八千四百块的余额——那是他一年到头攒下的全部。

  “百八十万”说出口的时候,贵生看见大哥眼里闪过一丝什么。大哥在县城当公务员,一辈子没出过省,房子是单位分的,车是十万出头的国产。贵生突然有点后悔说多了,但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。

  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微信,房东发的:过完年房租涨三百,能接受就续,不能接受初八前搬。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条“初八前搬”的微信就在手机屏幕里亮着,像一粒烧红的炭。

  他看见老同学建国开着辆奥迪从身边过去,鸣笛打招呼。建国在深圳做跨境电商,据说一年几百万。贵生知道建国的底细——去年还在朋友圈发过众筹链接,说母亲生病。但现在建国车窗摇下来,露出的也是和贵生一样的笑,递出来的也是一样的中华烟。

  贵生继续往前走,碰见了春生。春生骑着一辆电动车,后座绑着礼品盒子,盒子上印着“智利进口车厘子”的字样。贵生知道春生在城里送外卖,一天跑十二三个小时。

  春生笑笑,没说话。等春生骑过去,贵生才看见那些礼品盒的侧面印着一行小字:包装盒可单独购买。

  村东头的老周家今天待客。门口停着一排车,最扎眼的是那辆路虎,据说是老周女婿开来的。老周女婿在天津做装修,今年刚换的车。一群人围着看,老周女婿靠在车门上,举着手机大声说话,用的是免提:

  “……那个工程也就三百多万吧,利润还行……行行,回头再说,家里有亲戚。”

  有人问这车多少钱。他说落地一百二。贵生瞥见车门缝里夹着一张纸,露出一角,写着“租车注意事项第3条”。老周女婿顺着贵生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的笑僵了一秒,然后往车门边挪了半步,把那角纸挡住了。

  来了二十多个人,坐了两大桌。菜还没上,烟先点上了。包间里烟雾缭绕,中华、和天下、冬虫夏草,一盒比一盒贵。有个人掏出黄鹤楼“为了谁”,立刻有人起哄:“操,抽这个,发财了啊!”那人笑骂着散了一圈烟,自己点燃的那根,用力吸了一口。

  贵生旁边坐的是李梅。当年班里最好看的女生,现在胖了些,在县城开美甲店。她一直看手机,偶尔抬头,视线在每个人脸上转一圈,又低下去。

  后来贵生才知道,李梅离婚了。但她今天穿的那件貂绒大衣,据说是县城商场最贵的一款,打完折还三千多。她说是老公给买的。

 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,不小心碰翻了酒杯,酒洒在那件大衣上。李梅跳起来,脸色变了三秒,然后挤出笑:“没事没事,反正也是旧的。”

  散席的时候,抢着买单的人差点打起来。最后是建国的二维码按在收银台上,扫了三千七。他说今天他做东,谁也别抢。等大家穿外套的时候,贵生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他妈往蛇皮袋里塞了年货。都是贵生小时候爱吃的。贵生说北京什么都有,不用带。他妈不听,说北京的东西贵,能省就省。

  贵生愣了一下。那辆租来的宝马,后天就要还回去了。他不可能开着它回北京——租金太贵了,而且租车行在北京。

  贵生睡不着,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抽烟。烟是红塔山,七块钱那包。他妈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,愣住。

  他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进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红包。

  “你那‘百八十万’是你的事,”他妈把红包塞他手里,“这钱是我和你爸攒的,你拿着。北京开销大,别硬撑。”

  贵生站在雪地里,把抽了一半的红塔山捻灭,揣进口袋。雪落在肩上,有点凉。他抬头看天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漆漆的夜和往下落的雪。

  他没开那辆宝马。昨天下午他把车还回了县城那家租车行,店员验车的时候发现后保险杠有道划痕,扣了他八百块押金。贵生没争辩,那道划痕是他倒车进自家院子时剐的,他知道。

  他妈送他到村口,坐进那辆出租车的时候,他妈说:“明年别租车了,坐高铁回来也挺好。”

 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,贵生回头,还看见他妈站在村口,雪还没化完,她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。

 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偶尔有未化的雪从路边的树上掉下来,砸在车顶上,啪的一声。出租车司机放着广播,里面在唱: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。

  贵生把脸转向窗户,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。他用手指划了一下,外面是倒退的农田和村庄,一个接一个,像他在北京点过的那些外卖盒子,用过就扔,扔了就忘。

  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租车行发来的满意度调查:您对本次租车服务满意吗?请评分。

  【作者简介】赵晓罡,《金水文学》总编。国际摄影家联盟会员,中国新闻学会会员,新华社签约摄影师,陕西省摄影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陕西省能源化工作协会员,渭南市作协会员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报》《陕西日报》《延河》《散文》等报刊文学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摄影等作品,摄影作品获国际金奖,多次获国内大赛奖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